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

当我看到这部名为《蒙古草原,天气晴》的纪录片名字时,我首先想到了的不是蒙古草原的辽阔无际,而是想当年微博正流行之时,普罗大众纷纷转发一些有关于岁月静好的图片,并附上“我在XX,天气晴”这样的字句,一副无病呻吟之矫情状。后来我想了想,这样说真的有点刻薄。而且,看完这部记录片之后,我觉得,这个名字恰恰贴合了片中人物的心境。

纪录片讲述的是日本探险家、人类学家、作家(本职是外科医生)关野吉晴(SEKINO YOSHIHARU)在蒙古国与蒙古小女孩普洁(PUUJEE)以及其家人相遇、相识、短暂相处的真实故事。

外蒙古的草原比内蒙古更加荒凉,生活在其土地上的游牧民族以一种原始生长的姿态活着,普洁一家也不例外。他们也像许多游牧民族一样以畜牧为生活的中心,冬天也需要迁往冬牧场来躲避风雪的侵袭。在这种环境下的普洁自小就显得能干、坚强、独立,并且希望通过上学读书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纪录片也一直强调蒙古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对生态环境和当地社群的影响,要知道蒙古虽幅员辽阔,但人口主要集中在首都乌兰巴托(民风相当彪悍),而乌兰巴托以外则分散着稀疏的游牧民族,他们反而热情、友善,并且始终(往往是自然地)遵循着“原始生长”的生命准则,也就是说,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这种影响或者冲击的存在,即使意识到,他们也会默默接受。

或许,他们相信冥冥中一切都是神的指引,普洁的母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无法得到及时的救治而死亡的。影片中有许多令我感动的地方,例如普洁的舅舅在普洁上小学的第一天给她送去糖果,例如普洁的母亲主动送给关野一匹马,例如普洁奶奶的笑容等等。

在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看来,可能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生活,可能觉得他们过的很可怜,又或者可能很向往那里壮丽的草原、雪山与苍穹。我想说,这些都是很自以为是的想法,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只要他们觉得满足、幸福就够了,外人根本没有评判的资格。

而那些不负责任的向往,则正和下面我要谈到的东西很类似,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包括我自己也很向往遥远的北国土地,但如果让我在那里生活一年甚至只是一个月,又是否能够承受那份凄厉?

近年来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很多晚会或者节目以猎奇的心态加入了蒙古音乐作为噱头,并煞有其事地加上了民族、文化、传统等标签以博观众眼球,而表演的形式也显得十分豪华和隆重,似乎这就是我们脑海中对蒙古音乐的所有印象,这就是蒙古音乐的应有样子。

实际上,那并不是。一旦台上摆上数十把马头琴或者表演者各种炫技,便能很轻易地刺激到台下观众的G点,但那样精致的表演是那么不伦不类。 蒙古音乐应该是粗砺的,自由的,不加修饰的。如果你问我杭盖或者九宝乐队的音乐是不是蒙古音乐,我想我回答不了,我不敢说不是,但绝对不全是。

我想找一种更加能够代表蒙古的音乐形式,那就是蒙古长调。蒙古长调属于民歌的一种形式,是经过泛蒙古区域的游牧民族千百年来的传承和创造演变而来的一种音乐形式,并且和他们的劳动、生活息息相关,紧密结合。因此,蒙古长调超越了音乐的狭窄概念,承载的是蒙古民族的历史、传统和价值。蒙古长调有复杂的地域分异和分支派系,我也不想在这里作详细的讨论,那可能是音乐史学家的任务。

我在意的是蒙古长调的特质,也就是它的粗糙度,太过精致反而会损毁其固有的内在灵魂。所以,我希望以后能够找到有关蒙古长调的田野录音并与大家分享,因为这才是对蒙古长调的真实还原。另外,也可以通过几位出色的长调艺术家来作为了解蒙古长调的窗口,例如哈扎布、扎格达苏荣等人,但也要注意,他们往往技巧性太强,有时反而无法反映这种音乐的纯粹朴实。

所以,最后还是要重提标题中提到的“原始生长”,无论是蒙古长调还是那里的人们,似乎都在以这种自然的方式存在着、生长着、绽放着、凋落着。

当关野吉晴完成了自己的伟大征途(终点为非洲的全球之旅)后于2004年第三次到蒙古探访普洁一家时,他才得知普洁于小学毕业前的一天因为交通意外而死亡,年仅12岁。

不知道当关野想起他离开前普洁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日语口译的时候,他的内心会有多么复杂。而我相信,普洁的灵魂与众神一起,飘荡在广袤而荒凉的草原之上,她的心情应该是澄澈、晴朗的。

最后附上一个详细介绍蒙古长调的网站:https://hk.chiculture.net/30017/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