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与流行,是一组背向而行之词组,二者常常不可兼得。所谓遗世而独立,似乎只有离开了喧闹的世界才能为独立提供一个合适的环境,而身处烦嚣当中则很难保证自己不受外部因素之影响。即使能隔绝现实世界的繁杂,内心的躁动也是一道巨大障碍。隔绝现实世界之纷扰,摒弃内心世界之骚动才有可能独善其身。所以,独立并不是一件说到就能做到的事,需要毅力与勇气,还有坚持。
在流行与摩登之都香港,这里的土壤似乎只能孕育流行文化,但其实这种流行在其开始之时已经是一种极为独立的“叛逆”。1974年,许冠杰一首《铁塔凌云》开启了粤语流行音乐的时代,这是大家都熟知的一个时间点。在70年代之前,真正在香港大行其道的是粤曲和西洋音乐,而采用本土语言——粤语来唱歌是一件非常新鲜、小众的事情。比香港稍晚一点,台湾也出现了“唱自己的歌”的文化运动,由李双泽创作的《美丽岛》就是在这一时期诞生的,这首歌所激励和伴随的一系列社会事件,这里就不赘述了。
音乐:《铁塔凌云》——许冠杰
“自由神像在远方迷雾,山长水远未入其怀抱;檀岛滩外点点燐光,岂能及渔灯在彼邦”
众所周知,许冠杰之后,广东歌逐渐成为了香港乐坛的主流,此后四十年,其地位从未改变。甚至很长时间内在华语乐坛也是独领风骚。但到了一定阶段,一些音乐上的有识之士开始不满足于这些朗朗上口的“口水歌”,从所谓的主流乐坛的漩涡里分离出来,唱一些更有自己想法、与社会联系更紧密的歌曲。
这当然是由一系列社会事件和社会运动所推动的,人只是时代大潮中的一个微团,在无意识下,我们只能随着大流摆动,但可能在那么一瞬间,有一些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所触动,不再人云亦云,人唱亦唱。他们,开始唱自己的歌。而这些歌曲与音乐,反过来又会影响当下的社会思潮,成为社会个体抒发情绪的载体。
一些人已经知道我准备要讲达明一派了,没错,你们太了解我了,同时也为你们对我的深刻认识鼓掌。作为香港最前卫和孤傲的乐队,达明没有理由不被置于首位。
达明一派成立于1986年香港广东道的Canton Disco,由刘以达(Tats Lau)与黄耀明(Anthony Wong)两条“友”组成,其后多次分分合合,但他们对社会的敏锐度却始终没变。达明一派深受英式摇滚,尤其是英式迷幻摇滚的影响,这奠定了达明音乐的迷离基调,而这种迷离又恰恰贴合了他们对整个社会的思考和迷惘情绪。
音乐:迷惘列车——达明一派
本文所提及的许多歌曲,在这些遭阉割的音乐平台基本都下架了,大家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找来听,以及通过我的描述来想象。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如此ridiculous.
达明是香港近三十年来主流乐坛里最非主流的,非主流乐坛里最主流的。他们的社会意识并非与生俱来,但这并不说明这些意识的兴起没有一些personal的原因。达哥在达明合体之前已经在做实验和前卫音乐;而明哥,是公开出柜的同性恋者。可以说他们注定是音乐和社会两个维度上的“异类”。两人在社会思考和音乐审美上都比较有默契,可谓一拍即合,并且一直都关注着社会上的小众和“敏感”话题。即使单飞时期明哥的创作更加剑走偏锋。
《禁色》发表于达明1988年的专辑《你还爱我吗》,是一首表达对同性恋者的理解、同情、鼓励,以及近乎无奈的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在这个世界,不再有对同性恋者的歧视,同性恋者得到与异性恋者同样的对待。《禁色》只是达明思考社会、关注弱势的一个缩影。
音乐:禁色——达明一派
“无须惶恐,你在受惊中淌泪。别怕,爱本是无罪”
达明的歌曲连结了八十年代以来香港的社会思潮和社会发展,《今天应该很高兴》,《十个救火的少年》,《下落不明》,《没有张扬的命案》,《太平山下》,《回忆有罪》……其中,《今天应该很高兴》这首歌基本是我每个圣诞节都会想起的歌,它讲述的是香港97回归前的移民潮及当时港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无力感。圣诞节这天本应很高兴,但“伟业”、“玛莉”这些好友们都已经纷纷移居海外,只剩“我”一人孤零零地留在香港,怅然若失。
音乐:今天应该很高兴——达明一派
“今天应该很高兴,今天应该很温暖,只要愿幻想彼此仍在面前”
《没有张扬的命案》中“要是淡忘,亦没有不对;旧理想,跟他安葬;赤子心,跟他安葬;是与非,跟他安葬;泪已干,周遭一切,又如常。”这首歌仿佛是对2019年各种“死因无可疑”的最大讽刺,而《命案》写于1988年。同样是2019年,在街上的年青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不是那“十个救火的少年”,达明的在1990年所表达的对社会的企盼在2019年成了真。
达明的音乐,包括他们的演唱会和音乐会(由于篇幅有限,无法更详细介绍,但有心人可以留意一下近几年明哥或者达明的音乐会,设计构思都非常精妙绝伦,是集视觉、听觉与思想性于一体的感官盛宴),是音乐性与社会性完美结合的,这种作品已经超出了音乐的范畴,是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品。情歌影响了一代人,达明也影响了一代人,但哪种影响更深刻一点,相信经过了非同寻常的2019年,懂的人自然懂,feel到的人自然feel到。
达明不仅影响了歌迷,更影响了文艺界的很多人(包括蔡德才、林夕、周耀辉、陈少琪、林奕华、何式凝、林宥嘉等,实在太多,不一一列举),年轻一点的,又例如受达明培育并且影响深远的at 17。这一对可能在大家的印象当中会比较小清新的组合,由林二汶和卢凯彤组成。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卢凯彤(阿妹,rock mui)开始成为一个独立歌手,我不敢说是谁启发的,但黄耀明无疑是卢凯彤的音乐“父亲”。
众所周知,当卢凯彤做完自己第一张概念完整的个人专辑“你的完美有点难懂并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两年后,长期受抑郁症困扰的她选择结束了自己的人生。可惜的是,我们才刚刚可以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阿妹,一个准备展现自己世界观的卢凯彤,她便离开了我们。
有人说独立音乐做不大市场,但做大市场也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个人意识的弱化与丧失。但下面这个独立音乐组合,则同时保持着独立及与其独立性不成正比的受欢迎程度,就是由林阿p以及nicole组成的my little airport (mla)。mla似乎不喜欢大写。
他们两个,我个人都很喜欢,nicole的声音很“厌世”、“无所谓”,非常贴合他们的音乐风格。当然,阿p担任了大部分的创作,可以说是灵魂人物。从2004年推出第一张专辑《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以来,mla保持持续的高产和高度的敏锐。mla从年轻人的角度去创作他们的所有音乐,他们最能反映千禧年后的香港年轻一代,同时也是“失意一代”的心境。
mla的每一首歌都充满各种明喻、隐喻和“情绪”,有些具有普遍性,当你是一个年青人便能马上get到,有些则需要结合当时香港的社会事件去理解。例如,《毕业变成失业》、《爺就是一名辭職撚》、《边一个发明了返工》这类歌曲你光从名字就大概能猜到他们想唱什么以及那种情绪,相比之下,《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牛头角青年》、《今晚到干诺道中一起瞓》、《吴小姐》这些歌,你如果不清楚当时的社会背景(主要是社会运动和事件),就不会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包括mla在2019年的音乐会”the taste of tears”(催泪的滋味)。
音乐:阿姆斯特丹夜机——mla
“嗰日七月十四號,上機前我上咗一陣網,我已經有愛人,香港無我嘅事。”
有兴趣者可以自行了解这首歌的背景,我这里不能说太多,感受一下为什么“香港没我的事”?
从持续性的角度来看,独立音乐更能保持其生命力,这意味着一首歌可以不断被传唱,以及具有一定的预言性。如《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里“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或者到時已經過身,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如《牛头角青年》“全世界都有‘暴動’的青年,但香港幾時先出現?”;如《美丽新香港》“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头,就当我在外地旅游”;如《和陈五msn》“這個世界已沒有將來,這永遠也沒法變改,我要與你流亡到海外”。
由其短平轻快的自由风格决定,mla从一开始就是走独立路线,这与达明的介乎独立与主流之间的路线有明显区别。达明更善于调动他们身边的资源(如音乐人、词人),而mla则独立得更加彻底。另外,区别于达明的严肃与正经,mla的音乐更贴合年轻人,带有一点颓废文化的的烙印。同时,他们的嗅觉也更加敏锐和迅速,每一张专辑都是对当下社会的捕捉和投射,正因如此,他们的歌十分容易引起共鸣,所以他们不缺歌迷,每次音乐会都是爆满。
mla的每首歌几乎都很“丧”,也很犀利地直戳问题,丝毫不隐晦,很容易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也有些人,单纯地很喜欢他们那些看起来很“清新”与“无厘头”的标题,如《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煙》、《我愛官恩娜,都不及愛你的哨牙》,也不是说不可以,只是这样听他们的音乐就太浪费了,无法“榨取”干净他们的音乐价值,其实每首歌都值得结合当时社会的背景细细品味。
似乎我前面提到的无论是at 17、阿妹、mla,无不受达明一派的影响,而他们也都通过各种方式向达明致敬,接下来的这位也不例外。显然,达明也非常欣赏这位魔女。明哥在他2018“明曲晚唱”上重新演绎了Serrini的《油尖旺金毛玲》。Serrini和mla的风格其实差不多,Serrini更调皮,更“无聊”,也更精灵一点。简单介绍她的背景,Serrini(梁嘉茵),港大在读博士生(应该未毕业),无唱片公司。
我第一次听Serrini是她那首《同一种米养百样人为什么养出你这个贱人》,便被她这种自由自在、“骑呢”搞怪的风格,不能说吸引,但肯定可以说耳目一新。她说香港流行音乐“太乖了”,而Serrini歌的最大特色就是没有“规律”,不按既定的“准则”,甚至可能完全没有意义,是彻底的无厘头。你问她这样做那样做有没有什么特定目的,她的回答总是“好玩咯”。但其实在这种无厘头里面,你是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和想法的。
音乐:我的志愿是做个阔太——Serrini
“例如我,可能会被老公当挡箭牌,无辜辜都要罩住个死变态”
Serrini代表了最年轻一代的独立音乐人所具有的态度和世界观,是一种悲观中的乐观,是一种安稳中的不安,是一种乱世中的无所谓,也是一种对外界眼光的不在乎。Serrini对社会的不满往往不是直接骂他们(虽然也有这类歌,如《给睡了的人》是关于社运、《我的志愿是做个阔太》则讽刺高官和他们的太太),而是大声唱自己。据说这种转型是因为她觉得骂他们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甚至empower他们,相比之下无视他们反而更有效果。
在香港还有很多默默耕耘的独立音乐人,如新青年理发厅、鸡蛋蒸肉饼、LMF等,限于篇幅,我这里仅挑选一些我熟悉的音乐单位进行介绍。其实不单在香港,在内地、在台湾,独立音乐也有大概一致的发展趋势,只是创作的自由度不同而已。这正是香港宝贵的价值所在,很多人并不理解。
这种趋势,是在地化、题材广泛化以及focus on社会,归根究底,是因为高度发展的城市环境为独立音乐提供了独特的土壤,举个例子,在香港就很难出现乡土民谣,它没有泥土地,它只有水泥地。而香港的独立音乐,就是在水泥地上盛开的花朵。